第三节 学潮汹涌中的傅斯年(第1节)

作者:夜夜笙歌 阅读:111 书名:《南渡北归 第二部:北归》    [完本]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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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喘着粗气踏进西南联大大门后的情形,学校“罢联”内部简报以答问的形式在题为《关于“一二一”惨案的谈话》中说道:
傅常委归来后,罢委会交际股即派代表二人前往晋谒。傅常委说:“我是2日下午在重庆听到同学被屠杀的事情时,晓得非回来不可了。4日在机场等了一上午,到昆明已是下午四点,没有赶到教授会议。今日上午拜访了卢主席,下午去看关麟征,我对他说:‘我代表学校当局,对于这次屠杀事件不胜其愤慨,我以前跟你是朋友,现在是站在对立的地位了。’关麟征说:‘那何必,我们还是朋友。’我说:‘你杀了同学,比杀了我的儿女还要使我伤心。’关麟征说:‘你怎么说是我杀了同学呢?’我跟他争辩了一大顿。”当代表问到傅常委怎样处理这件事时,傅常委说:“我尽我所有力量,依照教授会议所决定的去做,请你们转告同学们,请他们信任我和先生们,假如我有一点不站在同学的立场上做,我就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代表出来的时候问:“傅常委是不是要等这事情完全解决了才走呢?”傅常委说:“当然。”
很明显,傅斯年是挟政府之命,以学校负责人的身份带着平息事态的重任飞抵昆明的。行前,朱家骅专门请示过蒋介石,蒋认为傅斯年是合适的人选,也会在政府与联大师生之间周旋,并不至于和其他政客一样引起知识分子的反感。傅斯年对事件经过稍作了解,便以他的精明和以往处理学潮的经验,认为必须坚持将学生复课与惩凶事项分别办理,只有如此,方有处置的可能,这个想法与朱家骅不谋而合。第二天,朱家骅自重庆拍发密电告诉傅斯年并转冯友兰、周炳琳和姚从吾,说“学潮若不早息,影响所及实匪浅解”,同时认为“一俟事实明了,凶必严惩,弟可保证”。但又站在政府立场上,竭力主张“复课与惩凶似应分别办理,至复课至关重要”,要求傅斯年等“全力协助,约同其他至友,劝导学生早日上课,最好能俟复课后再来较妥,否则罢课久延或将波及他处,致难收拾”。
12月5日,重庆《新华日报》以《昆明学生流血惨案》为题发表社论,指出:云南当局“一面在昆明动手,一面在重庆的官办报纸上已登着皇皇大文,硬指反对内战的教授和学生都是共产党所煽动,来作为把他们当做‘匪徒’,用美国机关枪来对付的理由。像这样的周密布置和舆论配合,那是段祺瑞和宋哲元万万及不上的”。与此同时,全国其他报刊相继刊发文章,矛头直指国民党当局,昆明惨案成为重庆大街小巷议论的热门话题。
当各种说辞传到蒋介石耳中时,蒋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据唐纵日记12月6日载:“美国务卿贝尔纳斯至函安德逊阐明美国在华政策,主张建立一‘强大团结民主之中国’,设法协助中国完成国内之团结与稳定,基于机会均等及尊重国家主权原则循正当合法之途径努力。由此可知马歇尔元帅使华,其任务在调查苏联在远东之势力与动态,并将相当修改赫尔利对华之态度,而用各种方法与力量以促成中国之团结与民主运动。”又记:“主座两次电话询问昆明学潮情形。主座致卢主席电,谓如不能解决,即应解散其学校,另将学生集训。”
这则日记透出的信息是,蒋介石的焦急与焦虑不安,与国际大环境有着密切关联,他极不愿因为昆明的血案而在国际政治旋涡中造成被动。但事实上,眼见昆明学潮有蔓延全国之势,蒋所谓解散学校、集训学生,也只是一时气极的疯话罢了,诚如历史学家黄仁宇所分析的蒋介石的性格和处世手段:“当历史已在他蒋介石眼前和手下高速地展开,他无从采取通常合乎情理的方法对付。于是他以直觉作判断,先以道义为手段,不及则杂之以权宜,多时仁厚,偶尔心狠。被逼不得已则以宗教哲学思想和御己的纪律坚持下去。”
蒋在处理此次学潮的一系列做法,正应了黄仁宇对其性格的判断和归纳。蒋采取的措施仍是加紧安抚学生,如下令批准立即枪决陈奇达、刘友沼以表当局态度。这一做法在得不到学生和舆论认可的情形下,蒋介石开始“杂之以权宜”,下令关麟征停职,着其立即赴渝报告。
关麟征预感大事不妙,为顾全脸面,于12月7日,向重庆拍发电报自请处分。电云:委员长蒋:
自昆明学潮发生以来,职深知其中有人操纵,含有政治阴谋,故无时不在戒慎恐惧,本钧座之意旨,小心防范,以免事态扩大,殃及无辜。而东日(一日)午联大文法学院与军官第二总队之斗殴及联大师范学院之惨案,陡然而起,职已竭尽诸种方法,以求补救。缉凶慰抚,凡于职分应尽之事,无不废寝忘食,竭尽绵薄。今投弹凶手陈奇达、刘友治均已就捕,并于卢主席主持之下,约请各界首长约百余人公开会审,据供确系受共党分子姜凯嗾使,凶器亦姜所与,事态已明,学潮理应告一段落。然恐奸人绝不以此为足,仍将利用学生并其生命,以为遂行其阴谋之工具,而职身负治安之责,事前防范未周,以致可爱青年死者四人,伤者十余,拟请先于撤职,并以法议处,以平奸人之愤,兼慰罹难学生之心,且为失职者戒。谨请鉴核。
职  关麟征叩残酷的现实与社会各界强烈反响以及傅斯年等人的态度,促使蒋介石不得不作出让步。决定将关麟征“明令停职,听候处分”,由青年军编练总监霍揆彰中将接替其职。同时撇开李宗黄,正式授权由卢汉出面主持惨案的调查和善后事宜。
12月8日,昆明《中央日报》刊登了关麟征的自请处分电文,同时发表了蒋介石于7日草就的《告昆明教育界书》。书云:“昆市发生学潮,学生课业中辍,已逾旬日,妨害青年学业,贻误建国前途,兴念及此,痛心无已!我国抗战八年,牺牲惨重。今胜利甫告实现,复兴时机不可复得,正宜同德同心,积极黾勉,进行建国之工作,乃讹言流传,波及学府,演成如此不幸之事件,此真所谓仇者所快而亲者所痛也。……中正爱护青年,不啻自身之子弟,更不忍我纯洁之青年学生,有自误误国之举动……”
在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话之后,蒋氏笔锋一转,态度颇为强硬且暗含杀机地继续说道:“中正维护教育,保持纪纲,皆属责无旁贷。对于此次事件,必当根据是非与法纪,作公平负责之处理,决不有所偏袒,亦不有所姑息。唯我各校教职员对于学校对于国家亦均负有神圣之责任,应导学生于正轨,为社会做表率,切不可任令罢课风潮再有迁延,造成学校与社会无政府无秩序之状态,以贻国家之羞。目前一切问题必以恢复课业为前提,以正常手续为解决,否则政府纵如何爱护青年,亦不能放弃其维护教育安定秩序之职责。切望我各校当局与教职员诸君,深体此意,对全体学生剀切劝导,务令即日上课,恢复常态,勿负余谆切之期望,至深企盼!”最后署名是:蒋中正手启。
深知蒋介石脾气的朱家骅,已从这封公开书中嗅出了软中带硬,且真有解散学校的意味。朱氏深恐学潮扩大会迫使蒋出此下策,故一面请示蒋介石,允派教育部次长朱经农急飞昆明,会同各方处理死伤学生的善后问题,一面向傅斯年等拍发急电,强调:“主席七日文告,对昆市不幸事件指示公平处理,政府已负责处理,我昆市各校即应恢复常态克日复课。务请诸兄会同各校教授同仁对吾青年学子剀切劝勉,应以学业学校为重,而更应以教育前途及国家荣誉为重。吾人职责贵在善后,一切有利善后之意见及办法,政府无不采纳,然一切有违善后及有碍教育事业之举动,自应摈除。”
朱经农飞抵昆明后,转交了一封蒋介石致傅斯年亲笔信,曰:
孟真先生:
回昆以后,体力如何?贤劳为念。关于处理学潮事,已另致各校教职员一书,想可同时察阅,尚望吾兄为一般友好详述之。务希共同为国家为青年与为校誉负其职责也。馀托经农次之面达,不赘。
信中所说的“另寄各校教员一书”,即指报纸公开发表的蒋介石《告昆明教育界书》。想来蒋介石怕傅斯年感到突然,以及产生当局对自己处理此次事件不信任的误会,特写此函以示慰抚。而信的内容显然比报上的言辞要温和得多,这应是蒋在盛怒平息后“以宗教哲学思想和御己”的策略纠结而成。
傅斯年详细研究揣摩了蒋介石的心理,觉得事尚可为,而通过在昆明城几天的内察外调,与师生数度座谈,对惨案经过与师生的愤怒心情也了然于心。根据昆明各方面的形势,傅氏深感惩凶一事必须抓紧,否则夜长梦多,更难收拾。而所谓惩凶并非弄一两个兵差小卒就可以蒙混过关了事,必须惩治真正的主凶、大凶如李、关、邱等军政大员,否则事情不会轻易了结。关麟征辞职后,昆明学界的矛头又转向了李宗黄,并响起了去李倒李的呼声。鉴于此情,12月8日,傅斯年给朱家骅、陈布雷拍发密电,态度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此事既由李宗黄、邱清泉等弄糟到此地步,又将关总司令拖入。手榴弹案之内幕,此间各地人士所详知,包括美国外交记者在内,到处宣腾,只有政府先占着地步,然后大多数之教授观念可改。今关总司令既赴渝,李邱二人可否暂时调开?果能如此,教授可发挥甚大之力量,复课有十九把握。纵不能立即复课,教授必对坚持罢课之员生予以道义制裁,下一步无论如何易于办理。再李宗黄至今仍坚持此次学潮由政府派卢汉来而起,对卢汉及云南多数人士猛烈攻击,此公如不暂离昆明,不特学潮无法结束,即大局亦不了。”
朱家骅把傅斯年密电呈报蒋介石,蒋接连要求朱转告傅斯年速劝学生复课,恢复秩序,压根不提去李、邱之事。而这个时候的李宗黄又不识或不愿顾及主子的苦衷,在昆明依然指手画脚,态度倨傲,坚不请辞。同时四处放风,把学潮的责任说成是卢汉就任省主席之职和共产党暗中煽动的结果。碍于自己此前曾向李许下宏愿,蒋介石只好对李的所作所为听而不闻,咬紧牙关,艰难地支撑着地陷一样从四周集来的巨大压力,坚持不为此事给李任何处罚。蒋一面继续暗中请傅斯年等人向昆明学界疏通解释,要学生们先行复课,再容逐步解决李宗黄问题;一面发狠威胁,宣称学生若再不复课,将采取最后严厉之处置,一律开除学籍。
此时,处于第一线前沿阵地,夹在政府与学生之间的傅斯年,由一只“稀有的蟋蟀”(罗家伦语)变成了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血压呼呼上蹿。但身在其位,又不能抗命不遵,必须随着风箱中那个鸡毛活塞来回抽动而急速地两头蹿奔,否则就有被挤压而死的可能。当他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气喘如牛地在各校教授和学生会代表间反复奔忙周旋一阵子后,得到的结论仍是李若不去,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皆为徒劳。为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希望,傅氏经过一番思考,只好暂取“缓兵之计”,以时间换空间,等待柳暗花明的时机。
12月8日,卢汉约集各校教授谈话。9日再约集各校学生代表谈话,表示惩凶、抚恤伤亡学生,赔偿损失,条件是学生们需先行复课,学生一方略表满意。但当学生代表们回校叙及谈话情形后,却遭到另一派学生的强烈反对,对方认为学生代表软弱无能,不应该接受复课,主张改组罢课委员会,并提出了罢免李宗黄,组织联合政府的要求。
12月9日晚,傅斯年向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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