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一代名媛沈性仁

作者:夜夜笙歌 阅读:93 书名:《南渡北归 第二部:北归》    [完本]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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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约瑟来到门官田见到这位著名的社会学家陶孟和时,陶正沉浸在失去爱妻的巨大悲伤中未缓过劲来。而与沈性仁生前相识相知的好友,除了陶孟和所在社会科学研究所的同仁,包括金岳霖、林徽因等一批自由知识分子,在为沈氏不幸命运扼腕的同时,也陷入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凄凉之境。
当年浙江嘉兴的沈家兄弟姐妹四人,其学识风度,海内外景仰。大姐沈性真,字亦云,早年热衷于社会改革,辛亥革命时曾在上海组织女子军事团,抗日战争中又创办上海南屏女中,晚年寓居海外,所著《亦云回忆录》二册,颇受史家青睐。性真的丈夫乃国民党元老黄郛,辛亥革命时,黄推陈其美为都督,自己出任都督府参谋长兼沪军第二师师长,其间与陈其美,外加沪军第二师第五团团长蒋介石结为拜把子兄弟。北洋时期,黄以教育部长身份,暗中助冯玉祥倒戈,发动了著名的“北京政变”,软禁了大总统曹锟,驱逐末代皇帝溥仪于紫禁城,成就了一件轰动中外的大事。自此,黄郛时来运转,代理内阁总理,并摄行总统职权,达到了一生的权力顶峰。国民党南京政府成立后,黄郛又被蒋介石任命为上海特别市市长、外交部长和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等要职。
沈性仁在家中排行老二,老三是她的弟弟沈怡,最后是小妹沈性元。沈氏家族的这四个姐弟,颇似宋氏家族的四姐弟,各自有着不同的政治抱负、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追求。沈性元丈夫钱昌照(字乙黎),出生于江苏常熟书香门弟,早年赴英国留学,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牛津大学,师从拉斯基、韦伯等著名学者,并与他的学长陶孟和一样深受费边社的影响。学成回国后,在同乡张謇的引荐下用一年时间游历了半个中国,拜访了当时掌控中国大局的张作霖、张学良、阎锡山、吴佩孚、孙传芳等实力派人物。不久,钱昌照与才高貌美的沈性元小姐订婚,因沈氏家族的关系,通过黄郛结识蒋介石,并很快受到蒋的重用。钱昌照先后出任国民政府教育部常务次长;国防设计委员会副秘书长;资源委员会副主任、主任等职。内战爆发,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之时,钱氏悄然出走香港。1949年后从香港转归大陆,出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民革中央副主席等职。生前留下了一部《钱昌照回忆录》,于他去世10年后的1998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这部著作内容虽然简略,但信息丰富,为治民国政治、工业和教育史不可忽视的重要资料。从这部回忆录中可知,在名噪一时的黄河三门峡大坝工程开工之前,不只是国内的名流之后、黄炎培之子黄万里教授极力表示反对,海外也同样传出了极富前瞻性和高智商的不和谐之音,而发出这一声音的就是钱昌照的内兄、沈家的老三以及早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后留学德国的水利专家沈怡。
沈怡在留德期间专门研究黄河治理,20世纪30年代归国后从政,曾任上海工务局局长、资源委员会主任秘书兼工业处处长、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南京特别市市长等职。沈怡对黄河治理情有独钟,1946年夏,在南京市特别市长任上,仍没有忘记黄河治理问题,曾专门组织黄河顾问团考察黄河流域,并聘请三位美籍顾问前来考察(包括萨凡奇、柯登等著名水利专家,借此机会第二次到国民党拟建的三峡工程坝址查勘地形地质)。1948年,沈怡出任联合国远东防洪局局长,驻泰国数年,领导治理湄公河。再后来,沈怡去台湾,曾任国民党当局“交通部”部长,任职6年。后因派系倾轧,元老派失势,沈氏受到少壮派排挤,乃改任“驻巴西大使”,未久离任侨居美国,1980年去世,享年79岁。沈氏著有《水灾与今后中国之水利问题》、《黄河年表》(1934年出版)、《黄河问题》(1935年出版)等专著,是中国为数不多的水利专家和市政工程专家。1979年,沈怡被诊断患癌症,希望他仅存人间的胞妹、时为全国政协副主席钱昌照夫人沈性元前去探视。沈性元得电并征得有关部门同意后,赴美探望。行前受水利部之托,将长江“三峡计划”的资料带去,征求这位水利专家对建造大坝的意见。当沈性元把资料取出时,沈怡却拒绝阅看,他说:“当年建造黄河三门峡大坝时,我在国外撰文认为干不得,中苏专家不听,闹成笑话。我又何必操心呢?”沈性元怕回国后不好交差,一再婉转相劝,并说“祖国尊重专家,远在国外还郑重征求(意见)”云云。沈怡才勉强看了一下资料,写了几条意见让胞妹带回国内。第二年,沈怡就去世了。
当年沈怡反对黄河三门峡工程的具体意见如何,是否为国内高层和专家学者所了解,不得而知。有研究者后来推测,“在当时,即使他的意见为国人所知,大概也会当作潜伏在国外的阶级敌人的恶毒攻击,反而会增加主建派的砝码”。事实上,许多政治化的工程都是如此的命运。沈怡生前还著有《沈怡自述》,在他去世5年后于台湾出版,其中对钱昌照的政治生涯特别是晚年的生活多有批评。
作为民国时期一代名媛的沈性仁,早年留学欧美,在“五四”时期,其翻译戏剧作品《遗扇记》于《新青年》发表。此剧后来被译为《少奶奶的扇子》或《温德梅尔夫人的扇子》,曾搬上舞台演出。这是外国话剧最早的白话语体翻译剧本之一在中国发表,也是中国白话文运动的源头。正是在这一探索性成果的基础上,才产生了波澜壮阔、影响深远的白话文运动和新文学运动。此后,沈性仁与徐志摩共同翻译了《玛丽玛丽》等文学作品,引起文化界广泛关注,特别受到一代才女加好友林徽因的激赏。
除文学戏剧,沈性仁对社会经济问题亦有较大兴趣,1920年,他与丈夫陶孟和合译的《欧洲和议后的经济》(凯恩斯著)被纳入《新青年丛书》第六种出版。荷裔美国科普作家房龙的成名作《人类的故事》于1921年出版后仅4年,就由沈性仁翻译成中文并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25年),在中国掀起了一股经久不衰的“房龙热”。后来成为著名报人、作家的曹聚仁曾回忆道:20年代在候车时偶然买到《人类的故事》中译本,于是,“那天下午,我发痴似的,把这部史话读下去。车来了,我在车上读。到了家中,把晚饭吞下去,就靠在床上读,一直读到天明,走马观花地总算看完了。这五十年中,总是看了又看,除了《儒林外史》《红楼梦》,没有其他的书这么吸引我了。我还立志要写一部《东方的人类故事》。岁月迫人,看来是写不成了。但房龙对我的影响,真的比王船山、章实斋还深远呢!”
尽管曹氏没有谈及沈性仁的翻译之功,但若没有沈氏的努力就不会有中国人如此快捷地看到《人类的故事》并大受影响,这一事实想来曹氏是不会否认的吧。
当年徐志摩自海外归国,在北平发起了一个文学沙龙——新月社,常来石虎胡同7号新月俱乐部参加聚餐会和活动的人物有胡适、徐志摩、陈西滢、凌淑华、沈性仁、蹇季常、林徽因、林语堂、张歆海、饶梦侃、余上沅、丁西林等一大批大学教授和作家文人,也有黄子美、徐申如等企业界、金融界人士,另有梁启超、林长民、丁文江、张君劢等资格稍老的社会、政界名流,可谓一时俊彦,大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声势。据当时参与者回忆,这些出身背景、年龄、兴趣和职业不尽相同的人物,所谈话题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到文学,驳杂多样,所关心的问题也不尽一致,虽然来俱乐部“社交”的目的是一样的。
就在这一时期,沈性仁与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胡适,甚至生性腼腆的朱自清等男性文人学者,相识相交并成为要好的朋友。后来,随着梁思成、林徽因由东北大学返平,住北总布胡同3号以及“太太客厅”的形成,陶孟和与沈性仁便成为“客厅”中的主要宾客。冰心的小说《我们太太的客厅》里边的“科学家陶先生”,指的就是陶孟和——假如一一对号入座的话。
对于沈性仁高雅的仪态与美轮美奂的容貌,作为女性的林徽因既羡且佩,而对林徽因倾羡、爱恋了一辈子的金岳霖,初次见到沈性仁时,即惊为天人,大为倾心动情,平时不作诗的老金,一反常态地作起爱情诗来,并在题赠沈性仁的一首藏头诗中写道:
性如竹影疏中日,仁是兰香静处风。
老金以婆娑的竹影与兰花之香来比喻“性仁”风采丽姿,其倾慕艳羡之情溢于表里。
被誉为“民主先生和自由男神”(唐德刚语)的胡适,曾主张作为一个具有现代知识的人,就需要有几个女友,因为男女之间在观察处理事物、性情陶冶方面常有互相弥补的益处云云。他在1918年4月5日由北平写给家乡母亲的信中,说到当日应邀在丁(文江)先生夫妇家吃饭,同席有陶孟和及其未婚妻沈性仁,还有另外一位沈女士,大家在一起聚谈。然后说:“我在外国惯了,回国后没有女朋友可谈,觉得好像社会上缺了一种重要的分子。在北京几个月,只认得章行严先生的夫人吴弱男女士。吴夫人是安徽大诗人吴君遂(北山楼主人)先生的女儿,曾在英国住了六年,很有学问。故我常去和她谈谈。近来才认得上面所说的几个女朋友。”无论是此前还是之后,胡适都需要有女朋友助谈,特别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朋友,而沈性仁正是他心中所谋求渴望做异性朋友的绝佳人选。
或许生性过于腼腆,或许心中过于忧伤,在清华任教的文学家朱自清,每见到漂亮或心仪的女人,都有精细的观察,且在日记中有简约记载。如:
1924年9月5日,由温州乘船赴宁波任教。“船中见一妇人。脸甚美,着肉丝袜,肉色莹然可见。腰肢亦细,有弱柳临风之态。”
1932年8月16日,蜜月中游完普陀,“到上海,赴六妹处,遇邓明芳女士,颇有标格”。1933年1月22日,入城,在杨今甫处午饭,饭后论《啼笑姻缘》及《人海微澜》。“旋陶孟和夫妇来,陶夫人余已不见数载,而少年似昔,境遇与人生关系真巨哉。”
朱氏记载的陶夫人即沈性仁,“少年似昔”,当是指已近中年的沈氏美貌风采均不减当年,仍是妙龄春色,甜怡透人。而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俗世比喻。从这句颇为含蓄的隐语中可窥知沈性仁当年夺人心魄的高雅气质和朱自清内心艳羡动情的波光流影。
一切都如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般悄然流逝。抗战爆发后,沈性仁随陶孟和开始了流亡生活。几年的战乱与生活困苦,使她的身体受到巨大耗损,生命在磨难中一点点走向消亡。
自从社会科学研究所由昆明迁到李庄后,由于环境和气候的变化,特别是如德国人王安娜博士曾说过重庆一带的环境一样,由于川南一带含硫量很高的煤块烧出来的煤烟混在一起成了烟雾,而这些弥漫着硫黄味的浓烟整日徘徊于李庄及周边地区上空不散,与林徽因的遭遇几乎相同,沈性仁也患了严重的肺结核,且日甚一日,几度卧床不起。陶孟和想方设法为其医治,但鉴于李庄缺医少药的现状,陶氏本人甚至同济大学道业高深的医学教授都深感无能为力,只有看着俏丽文静的夫人一天天消瘦下去。到了1942年秋,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组织一个考察团去西北各地旅行,并有在兰州设点的打算。陶孟和闻讯,找到连襟钱昌照,让沈性仁顺便搭车去兰州治病。当时沈怡正在兰州,而陶孟和也正进行社科所兰州分所的筹备,他认为自己或许很快就能率部分人奔赴兰州,所以让夫人先走一步在其弟处落脚治病。在陶、沈夫妇看来,西北空气比李庄清爽得多,对患有肺病之人大有益处,加上兰州城的医疗条件更是李庄没法相比的,因而沈性仁毅然奔赴西北而去。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去竟成永诀。1943年1月21日,沈性仁在兰州撒手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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